花自飘零水自流

重读古龙之《陆小凤传奇》、《凤凰东南飞》、《决战前后》、《银钩赌坊》、《幽灵山庄》。

陆小凤系列的前五部,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是古氏装逼写作风格的集大成作品。
第六部《凤舞九天》,前半部分连载时本名《隐形的人》,可以说写得极好。可惜后部分被薛兴国这个王八蛋写得乱七八糟,不取。古龙有几个常用的代笔,其中黄鹰水平最高,薛兴国水平最次。《圆月弯刀》和《凤舞九天》都被薛兴国续劈了。偏生这厮跟古龙关系还很不错,《白玉雕龙》和《七星龙王》两部有授权的伪作也是他用申碎梅的马甲写的。
第七部《剑神一笑》则纯是病塌上的古龙及其徒弟们拿西门吹雪的IP出来骗钱,遣词用句颠而倒之,倒而颠之,小学生作文一般,完全没有价值,亦不取。

当年,初一的时候,读的是花城出版社的四本版的陆小凤,只有前六部。因为一只没看过第七部,抓心挠肝的。等到若干年后,大约上高二的时候才搞到珠海版的全本陆小凤,才知道最后的一部是那样的惨不忍睹。
这次重温,特意在孔夫子上又买到了当年一样的花城版实体书,感觉就像见到了老朋友。

身无彩凤双飞翼

跟那些“大侠”不同。陆小凤是个纯粹的江湖人,他做的事情跟正义几乎毫无联系。几个故事,一个是帮朋友忙查案子,两个是受胁迫查案,一个是跑皇宫看热闹,还有一个维护顶级帮派的利益去做卧底。正所谓没有道德,就不会被道德绑架。陆小凤亦不像楚留香和叶开那般假惺惺地不杀人,却又对妇孺有着特殊的怜悯。所以,陆小凤比楚留香、沈浪、铁中棠和李寻欢们更接地气。无论是皇宫内院还是边陲之地,到处都有陆小凤的朋友。
看看陆小凤的自述吧,太可爱了。

“我想的事很多,有时我想做皇帝,又怕寂寞;有时我想当宰相,又怕事多;有时我想发财,又怕人偷;有时我想娶老婆,又怕罗嗦;有时我想烧肉吃,又怕洗锅;有时我甚至还想打你一巴掌,又怕惹祸。”

陆小凤系列是披着武侠外衣的侦探小说,这是古龙最擅长的一种小说体裁。楚留香的时候,写法上还没太侧重悬疑,更像邦德。到了陆小凤就完全可以称为名侦探陆小凤了。细品,留着八字胡的毛利小五郎,参考了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也说不定。前三部尤甚,到了第四第五,却又有些回到007的老路上。

心有灵犀一点通

陆小凤的绝技,是灵犀一指。号称什么都能夹住的灵犀一指。夹住了著名的天外飞仙,也夹住了变身前的木道人,在最后的剑神一笑中,还夹西门吹雪。
这技能其实很有意思的。陆小凤行走江湖,靠的是头脑、运气和关系,武功只占了很小一部分。陆小凤的战斗力究竟多高是很难量化的,反正一般情况破不了防,立于不败之地就是了。
有了如此牛B的技能,陆小凤却还是经常被撂倒。偷袭、下毒、色诱、威逼,仆的多只是因为心太软,跟技能无关。
中文系毕业的古龙还是有文化,同样的招数,土包子们就给叫成了“百分百空手入白刃”……
古龙宇宙最大的谜题就是,灵犀一指接不接得住小李飞刀。

朋友啊朋友

霍休,在“金鹏王朝”故事的开头就有出场,是陆小凤的朋友。
金九龄,是“绣花大盗”事件的委托人,他同样是陆小凤的朋友。
叶孤城,想看看陆小凤能不能接得住天外飞仙,交手之后把陆小凤作为唯一的朋友。他在第三部里耍了所有人,诈伤谋反。
木道人,化身“老刀把子”,是“幽灵山庄”故事中的幕后BOSS,是陆小凤的老朋友。
唯一一个跟陆小凤算不上朋友的,就只有第四部里的飞天玉虎。他也是早早出场,是陆小凤找东西任务的发布人。

古龙从来都是个很在乎朋友的人,按说,朋友们如此一个个跳反,古龙应是会心痛的。那为何还要如此虐主呢?
我觉得有两方面原因。第一是推理小说的桎梏:最后的黑手一定是中期以前就出现的人。他必须用种种手段掩藏了自己的身份,对主角和主角团队进行了误导。即便没有出现,也必须活在事件的时间线里。只有这样,故事才称得上曲折离奇,才真实,才好看。要是最后的大坏人是个出场不足500字的新人物,就要被读者骂娘了。
第二则是,霍休金九龄木道人这些人,并不是陆小凤真正上的朋友。陆小凤混了十多年江湖,武功既高,名气又大,所以他的身边自然就聚集了一群身份地位差不多的人。什么神捕金九龄啊,大内保镖魏子云啊,武当长老木道人啊,这个岛主,那个总瓢把子,什么总镖头,什么大富豪的。就好像著名的乌镇饭局,丁磊、张朝阳、李彦宏、马化腾、雷军、刘强东、周鸿祎、曹国伟、杨元庆这帮人坐一起,吃饭的时候当然是朋友,对外宣传的是自然也是朋友,真正什么样关系还用说吗?
陆小凤跟霍休、金九龄、木道人,就是这样的泛泛之交。第六部如果正常发展,无论是老实和尚黑化还是鹰眼老七也都是这种“大家都是朋友”的朋友。
叶孤城倒是很有好朋友的潜质,可惜交往时间太短没能展开就死掉了。

吹雪摘星

那么,陆小凤的真正的好朋友,就只剩下西门吹雪、司空摘星、花满楼、朱停四人而已。这样才符合小团体的建制,也是古龙熟悉的路数。

西门吹雪,剑神。我一直不喜欢他,因其装逼甚过。西门吹雪的高光时刻当然是月下比剑一作,但过分强调精神层面,什么有剑什么有心的,有些过分。可能有喜欢傲骄属性的人会喜欢他。到了第四部第五部竟然沦为陆小凤的召唤兽,纯工具人,主角团队需要一个能打且能装的,就有了西门吹雪,仅此而已。

司空摘星出场很少。不过是跟陆小凤比了一次翻跟头挖蚯蚓而已。后来幽灵山庄的故事里还传了一次情报。但司空摘星就接地气,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跑。轻功厉害,吹牛更厉害。这样的人物才有亲切感。而且古龙使用了三翻四抖的技巧,总是提起挖蚯蚓自黑,所以司空摘星的形象也经常在眼前回闪。

花满楼是古龙世界最有名的暖男。虽然是瞎子,却“不抛弃不放弃”,真诚地对待生活,对待每一天。这样的人,不是大善人就是大奸人。也有很多人讨论花满楼最后是不是有黑化的可能性。我倒是觉得花满楼黑化的可能性很小。从已知的情报看,花满楼家里势力很大,要啥有啥,他本人也实在不像有野心的样子。

朱停是陆小凤的发小,笔墨最少。他是个是技术人才,手艺人,兼研究消息机关修表刻字开锁乐高机器人水变油那种。第一部的时候,陆小凤画了个花押,懒得要死的朱停就二话不说赶来帮忙。后面就一直没有再出场,在“银钩赌坊”的故事里,出现了朱停仿造的赝品罗刹牌。朱停就像梁实秋笔下的那种朋友——

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的风雨,我要去接你。

一直觉得朱停就是改了个名字的王动。同样懒得要死,同样对朋友真挚。朱停王动,多和谐的一对啊。

花满楼和西门吹雪,如镜花水月,是想象中的强大的朋友和知心朋友。身边能拥有的,却只有司空摘星这种玩伴和朱停这种肝胆相照的朋友。

红颜薄命

陆小凤是浪子。陆小凤有很多女朋(pao)友,每集1~3个。陆小凤真正付出感情的,是第二部的薛冰和第二、三部的欧阳情。这两位的共同点是不瞎作,懂事。结局却都不怎么好。薛冰在绣花大盗金九龄被拆穿的时候,言语中带出被杀了;欧阳情在决战紫禁之巅之后就消失了。
其余的女性角色就更惨。上官飞燕被灭口,丁香姨被砍断手脚后灭口,李霞、陈静静互相残杀或被灭口,柳青青失踪,叶雪杀了亲爹后自杀。
作为最能代表古龙风格的代表作,在忽略女性角色这一点上也做得很突出。好人不给戏份,让你记不住;能记得住的要么是淫娃荡妇,要么蛇蝎心肠,要么兼而有之。

败笔

没有交代叶孤城参与谋反的目的。
银钩赌坊写成了公路片,明显是一种突破性的尝试,但这也导致了前面的剧情过于松散,本来前三部很好的节奏感被打断了。
儿子不是亲生儿子,李代桃僵的手段用了太多太多次,都藏不住了——69年的鬼恋侠情用了一次,73年九月鹰飞用一次,74年银钩赌坊结尾的时候还这么用,太无聊了。
幽灵山庄的人物设定,明显看到了阴九幽、杜杀、屠娇娇等人的影子,古龙抄袭了自己。
犬郎君易容术高我能接受,但你说犬郎君能把自己扮成一条狗,别人还看不出来,这就太过分了。
叶雪突然冒出来杀死木道人,为“老刀把子”复仇一段实在太突兀,前面的感情并没有铺垫到位,所以感觉全面压制陆小凤的木道人是被安排剧情杀了。

老实和尚不老实

最后,还是说说老实和尚。这是我陆小凤系列中最喜欢的人物。
前五部中,大多数时间老实和尚出场并不多,却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在船上有盗匪抢劫,他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交了出去,因为他是“老实”和尚。第二天,盗匪全部神秘死亡。
这事儿干的真挺酷的。
老实和尚总是围着陆小凤转,神秘兮兮地干一些指向性不明的事情。在“决战前后”的故事里,撺掇陆小凤参与赌局的就有他,后来指明关键线索的也是他。这甚至引起了陆小凤的怀疑。陆小凤的猜疑也很有趣:有青衣楼、红鞋子、黑带子,怎么就不能有白袜子?和尚就都穿白袜子……
老实和尚真正出彩是在第六部的开头,上窜下跳,不是要跳反就是要跳忠。可惜续写的那个王八蛋的后半部分完全没写出老实和尚应该有的神韵,把它写成了一只走狗。
至于最后的剑神一笑,更没法看,就像一场背对观众的告别演出,型是那个型,人不是那个人。
此乃读古龙最憾之事。

已有6条评论

  1. 【前五部中,大多数时间老实和尚出场并不多,却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在船上有盗匪抢劫,他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交了出去,因为他是“老实”和尚。第二天,盗匪全部神秘死亡。】

    这操作,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莫非老实人不老实这个梗也是这样来的?

    1. 老实和尚不老实,不知道是否古龙原创。陆小凤第一部就有这句话。陆小凤第一部写于1972年9月。

  2. 有不错的安排,也有纯骗稿费

  3. 从来没有看过武侠小说的路过。

  4. 武侠小说看过金庸全套,古龙、梁羽生、温瑞安的都只看过几部。

  5. 武侠只在电影上看,书一本都没看过的同样路过

    1. 古龙作品改编的影视作品,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6.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过来学习来了。怎么读都像篇学术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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